第五百二十九章
  沉轩活了这么多年,见过的,接触的人如流沙,但认识的人不多,师尊算一个,但师尊是出世的仙人,天地万物,不过是师尊指尖的流云,师尊将他从薄如蝉翼的卵壳里救出,教他睁开眼看着这个世界;师叔算一个,但师叔是入世的仙人,世间有灵,在她眼里该渡者自当渡之,师叔予了他“沉轩”这个名字,她说这个名字最是配他;颜子衿算第三个,却是他真真正正第一个认识的“人”,所以沉轩这才对她多了几分青睐,但此事无关风月,不过是当时唯有她主动走上前,明明她才是最该害怕的,却开口对他说着“你别怕”。
  沉轩被师尊从卵壳中救出的时候,听到的第一句话也是“别怕”。
  沉轩再一次抬起手,他已经算了无数次,算到指尖都被磨出血痕,然而结果却并未有任何变化——颜子衿命数已尽,天地无救。
  命数,这个词沉轩再熟悉不过,他算过许多次,自己的命数本该死于卵壳之中,是师尊于心不忍,强行改了命数将他救下,又亲手教他如何“活下去”,然而沉轩学了数百年,终究只学得几分皮毛,他唯一学会的便是报恩,师尊救他一命,他要回报师尊一条命才对。
  为了报恩,他向师尊辞别,下了山,入了尘世,可红尘太过浓浊,他受不得侵扰,于是落在深山之中,正巧被师叔救下,师叔渡他化人,予他姓名,留他在这山中修习,师叔说他还有很长很长的岁月,待他足够适应,再去往人世间也不迟。
  师叔对他有了恩,沉轩按着师尊教过的,自然要报答,师叔拗不过他,只得轻叹着摇了摇头,说自己云游四海,只是惦念自己屋外的那两株青松绿柏无人照料,于是沉轩为她守了多年的树,算来已有数百年,但对沉轩来说,弹指一挥间。
  师尊曾说沉轩在自己身边只能叫“活”,而不是“活着”,总得学会喜怒哀乐,贪嗔痴怨,那才能叫活着,所以在得知沉轩要下山时,师尊格外开心,说对了对了,他就该去人间走一走。
  这一走,沉轩便遇到了颜子衿。
  想着想着,沉轩从怀里拿出一块手帕,这是当初颜子衿用来为他包扎伤口的,其实对沉轩的伤并没有什么帮助,只是她自个儿觉得有用罢了,但沉轩一直记得这件事。
  在沉轩眼里,虽然颜子衿也救了他一命,但师尊对他才是生恩,而师叔对他是养恩,至于颜子衿,他思来想去,天地君亲师,她倒也算得上一句“师”,毕竟沉轩身边皆是些与师尊差不多的出尘清静之人,至少在与颜子衿接触相处的日子里,沉轩才开始逐渐学着,怎么去当一个师尊口中真正的“人”。
  沉轩曾想过,凡人的一生虽不似蜉蝣那样,生死不过朝夕之间,但强算来也有百年,足够他从颜子衿身上再学得一二。
  大抵是当年师尊为他改命时显得太过轻而易举,让沉轩意外生了错觉,以为不过尔尔,等到如今真正面对所谓命数时,竟觉得这般无力。
  缓步走到石台边缘,沉轩看着面前女子安详的面庞,人死魂灭,可她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,许是有人也觉得十九年对她来说太过短暂,便死死攥着她的一丝生机,不让她就这么轻飘飘地跨过幽冥。
  说起来沉轩之前并不明白,为什么颜子衿会对祖爷爷的死有那么大的反应,他只是想着,或许这就是作为人该有的反应,于是便试着去理解。
  他本该有很多时间去学,无论是百年还是千年,都无所谓。